Ms. Wincy 的故事

Ms. Wincy 的故事

為無法發聲的他們說話 — 關於我成為言語治療師的原因

你可能不相信我有SEN…

小時候,我的操行常常很高分,成績表上印滿「嫻靜有禮」、「表現專注」等讚賞字句。在香港,你表現得近乎像個啞巴般的文靜學生,便會被貼上乖巧、懂事的標誌。但沒有人知道,我並不想做模範生,我只是說不出話而已。

小學時有兩件事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中。

有次上課時我很想上廁所,但不敢舉手,不是單單的膽怯,更像生理上抗拒我作出任何行動,終於我忍忍忍,忍到就快瀨時,才等到小息衝去廁所,後來才發覺那不是小息,只是轉堂,尚幸並無被任何人發現。

又有一次在課堂中老師要求我答問題,我站起來,講了答案,但老師說聽不到,連身旁的同學也聽不見,於是我走到老師的前面,對著她的耳朵說,她還是聽不見。

原來我以為自己講了,卻是沒有成功發出任何聲音。

這樣的狀況持續到小四,我雖然不是話很多的小孩,卻也不是不能說話,在其他地方也能正常地發出聲音,唯獨在學校,無論如何都不能簡單、輕鬆地講話。長大後我才知道或許自己是患上了「選擇性緘默症」(Selective mutism),一種社交焦慮症。

老師以為我是害羞,所以才不說話,每每把仿如開籠雀的同學安排做我的鄰座,但其實我是因為緊張、焦慮才無法開口,我不想被任何人關注,最好大家都留意不到我的存在。這樣的症狀一直到我參與補習社,認識多了不同的人和升中轉到一個陌生環境能重新開始,才漸漸好轉。

但那幾年,實在為我小小的童年增添了許多陰影,那種想說卻無法說,想改變卻又力不從心的感覺叫人抓狂。即使到了現在,偶爾我還是會受那種焦慮影響。另一方面,可能很多人也不曾想過,其實我有讀寫障礙。一個讀到碩士的人,怎可能有讀寫障礙?!但這是真的,時至今日,我還是會把b與d調轉,把字串漏串錯而不自覺。

現在關注SEN的人多了,對於讀寫障礙的認識也加深了一點點,可我那時候的社會並沒有這樣的認知,父母只是認為我不專心、懶惰、粗心大意,儘管我知道自己已付出了很多,但結果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顯示著我的不足,於是我也把自己貼上愚蠢、大意的標籤。中小學的成績可想而知,有點慘不忍睹,加上考公開試的期間,母親被診斷患上癌症,我全副心機根本不在課業上,於是我無法升上中六,這實在是順理成章的結尾。

偶爾我會想,如果童年時期或青少年時代,有能理解我的人有能幫助我的人,我的路會不會可以不一樣呢?

辭掉文職後,我再一次想起自己的幼教夢。可是要做老師的話,必須要再進修,要進修,便必須要有錢。於是那一年,我打了三份工。日間,我在青少年中心中擔任PW(活動幹事),夜晚到一些營地做兼職導師,星期六或日則成為生態導賞員帶團。

後來我成功取得幼教的專業資格,更修讀了教育碩士。

我曾在本地幼稚園任教,很快我便發覺和自己的教學理念不相同。工時長是其次,我相信沒有一個選擇做幼稚園老師的會介意工作的勞累,只要那是對小朋友好的,我們都甘心赴湯蹈火,可那時我們花最多時間處理的卻是無關重要的行政工作,而且主任還對我說不可以坐在小朋友旁邊和他們一起玩。我氣結,難道我們的工作不是陪伴小朋友成長嗎?難道只要他們排排坐好,安靜地聽書就足夠嗎?

在我心灰意冷之際,有位舊同事介紹我到國際學校任教。在那裡,我才完全體會到自己工作的意義。

國際學校容許老師按著自己的方式任教,也不會限制小朋友成長為特定的模樣,而是協助他們發展自己。那裡有很多特殊需要的小朋友,讓我深深體會他們面對著甚麼樣的困境,資源又是何等的缺乏。

一般而言,家長懷疑小朋友有特別情況時需要評估排期,這時至少需時年半,到確診需要治療時,治療期也需要年半,可這已是最樂觀的情況,要是家長發現得慢,或是排隊的時間長了,期間小朋友升上小學,那麼對不起,要在小學那邊重申排隊了,這情況實在可怕。我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經歷,那種在一無所知的黑暗中跌跌碰碰地前行,無人攙扶的孤獨與無助叫人恐懼。或許就是在那時候,成為言語治療師,替不會為自己發聲的小朋友發言的小種子悄悄落在了我的心中。

今天我成為言語治療師已一段時日,回首那段日子並不容易。

先是辭掉穩定的工作,失去了收入,後是明知自己有讀寫障礙,進修遇到的困惱必定更多,因言語治療的碩士課程與從前修讀的教育碩士有所不同,並不是實習、寫論文和做報告就可以,還必需要即場考試,對一個在串字、背誦方面有困難的人來說實在相當難熬,但那顆想要成為言語治療師的種子從未枯萎,愈發在我心裡成長。於是我咬一咬牙,毅然踏上這條路。

那份決心就像當年我辭去那份文職,打三份工為要修讀幼教課程一樣。有決心,卻不等於事情就會順利。在修讀課程期間,壓力令我的濕疹爆發,腳部的情況非常嚴重,而屋漏偏逢連夜雨,父親因類風濕關節炎入院,其後感染了肺炎,在深切治療部躺了一個月,插足三個星期喉,最終還是撒手人寰。

幸得老師和學校臨床心理學家的幫忙和鼓勵,最後我終能順利修畢課程。這次的經歷亦讓我更明白同行的重性,也提醒著我要作一個能與人同行的言語治療師。

畢業後選擇自行執業,而不是到機構中就任,只因我希望在自己能力範圍內能做得更多。政府資源有限,不同機構也有不同的規則要守,要改變制度並不容易。現時每個月我都會騰空2-3日,為一些有需要的家庭提供免費的語言發展進度檢查。每個家庭的背景不同,經濟狀況也可能未必能輕鬆地負擔相關費用,但在我能力範圍許可下,我想盡自己微小的力量和小朋友同行,希望他們在和一般人不一樣的同時,亦能愉快地成長。

成為言語治療師後,我明白幫助一個小朋友不只讓他變得更好,有時更可能挽救了一個家庭。因為誤解,我們常常會互相傷害,像我的父母在我年少指責我不用心、不用功,我也生氣父母對我的否定與不諒解。就在我接觸一個又一個的個案時,我仿似和舊日的他們對話,我明白他們多了,漸漸釋懷起來。

原來我們只是缺乏相關知識,我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做,如果有專家介入的話,我們都可以做得更好,願每一個孩子都能按著自己的步伐快樂地成長起來,也願每一位家長都能更明白孩子的狀況,消除不必要的憂慮與煩惱,向著正確的方向努力,和所愛的孩子一同幸福地活著。